星魂阅读 >  长夜难明 >   第四章

江河的身份信息皆是伪造的,因此,中年男人不可能认识一个凭空捏造的人,那其口中的“父亲”,只能是那位南城区警察局长。

而以他此时此刻的处境,中年男人轻飘飘的话语带起透骨的寒意直刺江河的心底,他头脑在刹那间如茫茫雪地般空白一片,沁出微汗的手却下意识地探向了啤酒瓶。

中年男人看见江河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哑然失笑,自顾自地拿过吧台上的一个空玻璃杯,又从江河的手旁轻轻拿下啤酒瓶为自己倒上酒。

“没必要紧张。”中年男人微笑道,“我是你的朋友,并非敌人。”

江河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慢慢放下手,皱眉道:“那你想怎样。”

“说话别那么生硬嘛。”中年男人无奈道,“哦

对了昨天晚上实在不好意思,我的人差点伤到你。”

听到那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江河先是不解其意地愣了愣,下一秒却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的目光投向中年男人。

“你……”

”我不管你一时能否消化这么多,但我得告诉你,从今往后,我们便是一条船上的盟友,你父亲希望由我在明,他在暗,再由你作内应,我们联手击垮欧阳启的势力再让我取而代之。作为交易条件,我要禁止一切非法生意,在他的监管下行事。嗯,不过有些小动作他倒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江河呆若木鸡,显然仍在艰难咀嚼着其中的信息,中年男人起身将一张纸条放在吧台上然后拍了拍江河肩膀道:“这里是我的联系方式,什

么时候准备好了打给我,我会一直等着的。”

说完,中年男人便迈开步子朝外走,才走几步他就突然停下,回头笑道:“差点忘了,我叫徐顾远。”

江河看着徐顾远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张纸,脑中一片翻江倒海。挣扎半晌,他还是伸手将那纸条收入口袋。

徐顾远出了酒吧坐入一辆停在路边的轿车内,司机立刻发动车辆离去。

车上,徐顾远摇下车窗任由柔和的微风扑上脸庞,他微眯着双眼,嘴角似乎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怎么样?”司机模样的男人问道。

“有点点意思。”徐顾远道,“昨晚你和他接触过,你觉着他怎么样?”

“这我也看不出什么,只能说他身手还不错。唯一有点可惜的是昨晚没能见识到那位传说中的东堂堂主的本事,我倒想看看到底有没有那么厉害。”男人转过头,观其相貌,赫然便是昨天晚上带领摩托车手袭击江河二人的人。

徐顾远呵呵笑道:“以后会有机会的。”

沉默了一会,男人又开口道:“大哥你真的要答应江耀忠的条件吗?”

“怎么可能?”徐顾远摇头道,“归根结底,江耀忠不过是抓不到欧阳启的破绽,转而想通过我来击垮欧阳启,彼时我根基不稳,自然要比欧阳启容易对付得多,不过我也不想折穿他,换句话说我也的确需要他的帮助,欧阳启再如何势大,也抵不过我们两方的联手,他那半璧江山早晚会落到我手里。江耀忠忘了他的儿子还在这儿,到时我只需在江河全身而退之前将他留下,江耀忠便投鼠忌器只得放任我扎稳脚根成为第二个欧阳启——那可就尴尬了,应龙。”

“都听大哥的。”周应龙淡笑道。

徐顾远望向窗外繁华的街道上行一来去如流,色彩斑斓的灯光将楼层路面粉饰华彩。他的眼中填满了如此画面,再容不下分毫,他伸出手呈虚握状,仿佛要将这一切牢牢把住。

第二天江河起了个大早,事实上更多的是昨

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徐顾远的出现让他烦闷异常,心中有数不尽的疑问。

江河乘公交车来到城南公园,这里是南城区最早建成的公园之一,多年的细心经营与政府的

着力栽培,使其规模发展在南城区首屈一指,且风景秀丽,远近闻名,公园内栽满了各色花弃,春暖花开之际,四处皆是群芳斗艳、姹紫嫣红的景象,行人嗅着四溢的花香漫步其中,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江河踱至公园内一个长椅旁,已有一个老人坐于其上,江河目不斜视,坐在长椅上,与老人各坐长椅两头,互不叨扰。老人阅读着手中的报纸,并未在意身旁多了一个年轻人。江河掏出手机,修

长手指在屏幕上下划动着,目光始终滞留其中。半晌后,江河随意点开了一个网页,突兀开口道:“徐顾远是怎么回事?”

老人将报纸翻过一面,道:“欧阳启行事太过谨慎,我不得不改变策略。”

“他和欧阳启是一路货色,你这是与虎谋皮!”

“我知道这有风险,不过这是目前最直接有效的

办法。我不会让徐顾远活到那时候的,我会挑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徐顾远的底都透给欧阳启,在他们两败俱伤之时一举剿灭他们。我要

的绝不是一个可控的黑道大鳄,而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南城区!”

“那……我卧底在这儿的意义何在?”

“我是为你好。”老人目光扫过一篇关于街头黑帮火并的报道,“徐顾远的出现会将欧阳启帮会的注意力吸引过去,能减轻你这边的压力你只需适时地将欧阳启帮派内部的情报透露给徐顾远,让他们狗咬狗,最终我们还是能达到原本的目的只不过换了种方式而已。

“说白了你就是不认为我可以起到作用!”江河握住手机的手剧烈颤抖,“在你眼里,我所提出的请求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你从来就没对我抱任何希望!我永远都无法像大哥那样稳重让你放心!我没说错吧?啊?!”

江耀忠皱眉道:“你冷静点!”

江河长吐出一口气,猛然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耀忠望着那仿佛携着万千悲愤的背影苦笑着将报纸放下,苍老脸庞上的皱纹似乎愈发繁了。

一次父子间的不观而散。

真是……好想痛痛快快死了……

高成抬了抬眼眸,鲜血浸入眼眶,他的视线一片赤色。浑身每一处血肉都在向他传达剧痛,他的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尤为艰难。但他仍是咧嘴一笑,他总算没有辜负大哥的信任。

记得初见大哥的那天,漫天飞雪,满身鲜血的他倒在雪地中,刚结束了一场血拼的雪地上到处是刺目的殷红。那时的他感觉鹅毛大雪覆盖在自己身上如一块裹尸布,他的生命如竹篮里的水般一点点流失。他以为自己这碌碌无为的一生就这么完了。可当他醒来后发现自己在一间病房内,病床旁坐着一个叫徐顾远的人

出院后,徐顾远请他喝酒,在酒桌上,这位救命恩人问了他很多东西,最后问到一句“你为什么混这一道”时,他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自己一没文化二没背景,只有一点点蛮力,为了让全家上下能吃饱饭,只能走这种歪路子,自己饿就饿了,可怎么说也不能委屈家里的老人。徐顾远听了后神色忽然呆滞,思绪似乎飘向了远方。他小心翼翼地看着,不敢出声打断。徐顾远回神后一脸复杂地看向他说道:“你以后跟我混吧。”

他的人生从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徐顾远待他如自家兄弟,有什么好处总能有他一份,相较其他弟兄,大哥待他可谓是无微不至。而他也就那么几斤几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大哥总是抱着耐心一次又一次给予宽容,其他弟兄对此心怀不满,大哥依然如故。后来有一天,他回到家时,看见突然造访的大哥与家中父母相谈甚欢,言语亲切丝毫不见生分。不知为何,他突然就鼻尖酸涩,想要大声质问:“我高成何德何能!”

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

他读的书不多,却清晰地记得这么一句话。他也没什么经天纬地的本事,但仍有贱命一条去报答大哥,不仅仅是救命之恩。

左尚文叫住了满脸狞笑似乎还意犹未尽的宋先,后者虽说很不情愿的样子,但还是住手了。此刻左尚文只需轻轻一嗅,浓烈的血腥味便会盈满鼻腔,虽说他早已习惯,但与宋先这般人共处一室如此之久,他的心情实在是如阴雨绵绵般糟糕。

宋先擦净双手,笑眯眯地走过来道:“左兄,把这家伙交给我吧,我还没尽兴呢。”

左尚文淡淡地说道:“不,他已经说出我们想要的了,杀了他吧。”

“别啊这多没意思。”宋先一边嬉笑着一边伸手去搭左尚文的肩膀,仿佛二人已是相识多年的好兄弟一般。

左尚文瞧见那逼近的大手,不动声色地挪动肩膀,使其落了空,宋先脸上神情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他转而挠了挠头笑道:“哎呀,话说这混蛋还真他妈硬啊,不间断地弄儿了一个晚上才把话吐出来。”

左尚文没答话,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前方两米处,一个人被铁链锁住双手吊起,需使劲踮起脚尖才能勉强触地,这般姿态单是吊一个晚上便已是酷刑,更别提还落到了宋先这种人手上。昨天左尚文才刚到,,宋先就突然冲进来腆着脸要为他代劳。随后,左尚文便见识到了这位以嗜血暴虐闻名的“太子爷”的百般手段,即便是陪着欧阳启在刀口上滚爬多年的左尚文也不禁略微胆寒。曾听说过宋先喜好将人凌迟却不致死,在其奄奄一息时朝血肉模糊处泼上一桶浓烈白酒。现在看来,那也不过是宋先所展露出的冰山一角罢了。

面前这人,早已没了人样,一寸寸血肉皆无完好,几缕悬吊着的皮肉仍滴血不止,凝结的血痂下又渗出更多的鲜血,千疮百孔的身躯只剩丝丝起伏,显然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高成察觉到前方的人的接近,微微抬头,那宛若风中残烛般的目光骤然猛蹿!从他的暗中观察可知,这个年轻男人几乎是欧阳启左膀右臂般的存在,他对自己的今日一死无怨无悔,可若还能为大哥再尽最后一把力,那可不可谓不赚到了。

高成双手猛地一挣,竟从铁链之中生生扯出,同时被带下大块皮肉,他仿佛浑然不觉,如蓄势暴起的猎豹般疾冲上前,将死之人携着回光返照似的巍然气势一往无前,他顺手抄起一边桌上的一把尖刀,狠狠刺向左尚文的喉咙!

在场的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镇住,宋先脸色剧变,根本来不及援救。

高成暗自道,得手了。

左尚文淡淡一笑,伸出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捏住刀的两侧,那刀便再也无法前进丝毫。高成心中剧震,鲜血横流的脸上浮现难以置信,他低吼一声,拼命压榨浑身肌肉最后一分气力,身上伤口再度迸裂,却仍是无济于事。左尚文手上用力,刀竟如木片般轻易崩断,他捻着半截刀刃,斜切而下。高成的身躯陡然僵直,他颤巍着捂住颈部,指缝间血流如注,最终跪倒在地气绝身亡。

宋先如释重负,他走到尸体旁边,用脚重重踩上,狞笑道:“狗东西!真会给人添麻烦啊!”

左尚文皱皱眉,将刀扔掉,然后摸出手机正欲向欧阳启汇报情况,他却看见宋先正在吩咐小弟召集人手。

左尚文皱眉道:“你要干什么?”

宋先将自己的夹克衫披上,笑道:“那还用说?恒记修车厂,既然那家伙已经把地方供出来了,我现在就去把那只背后的老鼠抓出来活剥了!”

左尚文低喝道:“不行!先汇报给启爷,听启爷安排,也许有诈!”

“有诈?”宋先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如果真是有诈,他早供出来不就得了,何必遭这一晚上的罪?左兄啊,你未免也太过小心谨慎了这吧。麻烦告诉义父,都交给我了,不用他老人家操心了。”

话毕宋先带着他的人离开,留下左尚文仍如根木桩般杵在原地,眉头紧锁。